今年冬天仿佛与以往的冬天一般无二,然而各人的心事就只有各人自知了。

这诸人中,贾母是第一个头疼的,她的两位小冤家,一个宝玉不知受了何方挑唆,每日在家中高卧,一众应酬,概不肯去,贾政骂他,他只说在读书,又把字纸稿件等拿出来,贾政也无话,贾母王夫人却恐宝玉用功太过,步了贾珠后尘,派人苦劝几次,宝玉全然不听。

一个黛玉感风才好,便忽然勤快起来,早上和凤姐说说话,中午到迎春那执棋,下午又摇摇摆摆走去探春处顽笑,总之是不肯在屋中,贾母怕她体弱,叫她多休息,黛玉也不肯,只说自己全好了,又和小丫头子去逛园子,又要去看小幺儿们放炮仗,一连数日,忙个不了——一个平常猴儿也似的孙子忽然转了性子安静了,一个风吹就倒美人灯般的外孙女又逞强到处走动,把老人家愁得牌都无心打,笑话也不爱听了。

贾母又想黛玉素日和宝钗是极好的,倒叫她来劝劝,谁知日日去问都说宝钗热毒在发,不便出门云云。贾母想她前时热毒发不过几日便罢,怎么这回这样虚耗时间?便叫鸳鸯打探,鸳鸯悄悄回说是那一日宝钗和黛玉不知道为了什么,起了口角,宝钗淘气咬了黛玉一口,把黛玉气着了,宝钗去道歉,黛玉当她面又甩了脸子,宝钗就也生气,装病不出。

把个老太太急得直抱怨道:“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,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,没有一天不叫**心!还有一个宝丫头,看着大大方方的一个人,怎么一碰见林丫头就全然变了一副模样!真真是俗语说的,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,所以叫这么些冤家都在一起来和我老冤家讨债来了!”一行说,一行落泪,谁知这话叫黛玉听见,她原没听过这话,暗自在心里过了一转,若有所悟,如参禅一般细细品味个中意思,竟渐渐生出一段fēng_liú心事来。

宝钗却是知道前世黛玉与宝玉的一桩公案的,听见这话又被老太太说出来,暗道:毕竟他两个才是天赐姻缘,前生注定,或早或晚,总是要在一处的。又想:倘或他两个是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,我何必又在其中凑热闹呢!抑或我才是他两个的真冤家,两辈子都专来搅扰人婚姻□□,徒增我们三人烦恼!既如此,倒不如我早些儿退开,还叫他两个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过一世才好。这么想着,更觉心苦,本来装病,越被这般带出病来。薛姨妈因着头一回过年见不到儿子,百般牵挂,长吁短叹的,竟没留意宝钗这头,待胡乱敷衍了年节,那一日宝钗生日,方想起冷落了女儿,忙忙地到宝钗这里来时,却只见她眼下青黑,好好一张圆白脸上下巴都尖了,冬天新裁的衣裳宽大地挂在身上,风一吹里头似无物一般。薛姨妈吓了好大一跳,忙道:“我的儿,你这是怎么了?是有心事,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慌忙搂着她几乎流泪,又骂莺儿青雀不经心,骂婆子们不晓事,这么大事都不回她,连骂带说的教训了好一通,众人不敢回嘴,都束手听着而已。

宝钗强笑道:“妈不要怪她们,都是我这热毒闹的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
被薛姨妈指着骂道:“什么时候热毒发作是这个样子了!你莫骗我,到底有什么事,叫你苦成这个样子?!”

宝钗胡乱道:“我想哥哥了,他离家这么久,说是读书,也不知道读得怎样,江南湿寒,不知他那里衣裳够不够,若是太潮,烧的炭有烟气,他晚上又该睡不好了。”

薛姨妈听她说起儿子,便长叹一声,闷闷不语。

两人各自对坐,忽然听到黛玉笑道:“大节下的,怎么姨妈倒叹起气来?有什么难处,说出来,或许我能替姨妈参赞参赞。”

原来黛玉自那日宝钗走后,她又发起一段小性,怪宝钗不懂她心思,不肯哄她一哄,顺她一顺,为了点子小事就这么自顾走了,显得她林黛玉除了薛宝钗就没人可相处了一般,她因此学着宝钗素日的样儿四处走屋串门,和大家说些不咸不淡的琐事,暗中要看宝钗怎地。谁知宝钗分明故意躲着不见人,把个黛玉怄得几日夜睡不好。另有一桩,却是眼看马上到宝钗生日,黛玉若费心备下礼物,又觉得太过讨好,不备礼物,又想万一那之前宝钗便来同自己说和讲好,拿不出礼物倒显得自己小气了,那一腔小女儿心事千回百转,抓挠得眉上心间一不得安宁。好容易把日子数着数着到了那一天,却不急见,反而打发丫头四处去问:“宝姐姐生日,诸位姐妹可要前往看视?”那里三春都回说宝钗病体已久,前去恐扰了她病,只着人送了礼物,并不亲自前往。黛玉听了一发急了,一则众人皆有礼物而自己不送,是不通礼数,然若是与众人一般,又显不出她和宝钗的亲厚来;二则见宝钗这模样,怕是当真病了。辗转想了几回,到底装作不经意般走过来,立在门外探了一回,听薛姨妈怒骂众仆从,责备她们照顾不周等语,黛玉真是忧心如焚,几步跳进来,一眼看见宝钗模样,立时眼红鼻酸,却隐而不发,面上笑问薛姨妈,把眼睛不住瞅宝钗。

宝钗只是低头,并不曾与她招呼,薛姨妈早听外头小丫头们传说宝钗把黛玉咬了一口,她本是不信女儿会做这等事的,想必是那起子碎嘴子在外头远远看见什么,一传二传,传出这场风波,谁知如今看这光景倒像是有些真的似的,她便故意笑回黛玉道:“你来得正好,你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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